距离供暖季还有五个月，济南长清电厂的一场例会中途打断了——厂长离席，去和清华大学的团队碰头，敲定一项供热改造的工程细节。
这个冬天，这座新电厂将尝试一件过去很难做到的事：在保障城市供暖的同时，不再让煤电机组始终高负荷运转。
这项改造说起来不算复杂——在煤电机组旁加装一套余热回收和储热设备。但它的背后，是北方供热转型中一个绕不开的矛盾。
火电行业目前的碳排放占全国总排放量超过40%，有观点认为随着风电光伏的快速发展，火电应该逐步退出。但在北方，煤电机组承担着另一项重任——集中供暖。烧一份煤，既发电又供热，也就是“热电联产”，过去被视为高效利用能源的方式。
新的矛盾在于：截至2025年底，风电与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占总装机的47.3%，已历史性超越火电，成为电力系统第一大电源。电力系统需要灵活调节，煤电更多承担调峰任务。但供暖要求稳定，机组在供热季必须持续运行。
热电绑定，导致一个尴尬的局面：即使风电光伏大发、电价跌到零甚至负值，为了保供暖，不少煤电机组仍不得不满负荷发电，不仅压缩了新能源的消纳空间，企业还要亏本运行。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付林提到，山东电力现货市场运行后，采暖季电价一天内最高超过1元/千瓦时，最低跌至负值。有电力行业从业者透露，极寒天气下，曾有电厂为保供热没有配合调峰指令，一个冬季亏损可达数十亿元。
长清电厂的储热方案，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推进的。
简单说，就是给电厂配了两个热源“充电宝”。电价高时正常发电，同时把余热存起来；电价低时，用便宜电把余热加热储存，变成随时可调用的供暖热源。这样一来，热和电就能解绑。
但这个方案推进并不顺利。电厂最大的顾虑是安全——供热稳定性是第一位的，这套新系统如果出了问题，导致主机跳闸，2000万平方米的供热负荷瞬间断掉，后果不堪设想。付林与电厂反复沟通论证了三年，今年才真正进入实施阶段。
储热推广还受制于电价机制。储热设备目前仍按大工业用户标准收取容量电费，并未被纳入“新型储能”范畴，难以享受相应电价政策。要实现规模化，还需要理顺电价机制。
跳出单一电厂的改造思路，从整个城市供热系统来看，破解“以热定电”还有另一条路径——为城市寻找新热源，从源头减少对热电联产的依赖。
在长清电厂东北方向五十多公里外，济南热力集团高新能源站，是这座城市东部供热网络的一个重要枢纽。这里看不到锅炉和冷却塔——真正的热源埋在地下。一条110公里的长输管网，将聊城电厂的工业余热，穿越聊城、德州，送入济南。
这个采暖季，“聊热入济”项目完成了全面投运后的首次大考。据介绍，过去电厂余热通过冷却塔排入空气，如今经过技术改造，电厂供水温度可达130℃，沿途中继能源泵站利用吸收式热泵等大温差技术，可将回水温度降低至30℃以下，供回水温差拉大到100℃——更多热量被留在了主城区。
一组数据能说明它的分量：本采暖季“聊热入济”总供热量超过1500万吉焦，覆盖济南东部、西部及起步区超6000万平方米供热面积。
更重要的是，随着南北双线投产，济南主城区54台供暖燃煤锅炉全部关停，这座城市成为全国首批实现集中供暖“无煤化”的城市之一。据测算，项目全面达产后，每个供暖季可减少标煤消耗约129.89万吨，减排二氧化碳356.4万吨，相当于4个塞罕坝林场一年的固碳量。
“聊热入济”的经验正在被复制。山东已提出“邹热入曲”“滨热入淄”等一批跨区域供热工程，加快构建全省清洁供热“一张网”。这条跨越百余公里的暖流，正在改变北方城市供暖的底层逻辑。
发表评论